第59章 第 59 章

 阿楚立刻把准备好的台词默默咽了回去。


 民以食为天, 美食能够堵住天底下任何人的嘴。


 诸葛亮问他味道如何，他一声不吭，三两下一扫而空, 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叶子上的酱汁。


 若不是诸葛亮及时从他手里把竹筒盛器抽出去，看他这狼吞虎咽、眼冒绿光的样子, 说不准还会生啃了整个竹筒。


 “你也是……熊猫精吗？”


 阿楚那双幽幽的眼睛转向他, 目不转睛地, 仿佛他也是一个冒着香气的白馒头，顿时让诸葛亮也有产生了不妙的危机感。


 唉，应该是河里飘太久了, 饿得太狠。


 生活真不容易啊, 诸葛亮想着, 又给他拿了一份。


 “好吃吗？”


 青年胡乱地点点头。


 诸葛亮镇定：“嗯，应该是你太饿了。”


 他出门前一共做了十二份，一半是给NPC雇工准备的，剩下的就如果多出来，就拿去给邻居尝尝鲜。没想到临时捡回来一个阿楚，真实的干饭王，一口气干了五个筒，他只来得及从他手里抢出来一份，端给了陶渊明。


 食客的反应有点出乎诸葛亮的预料，虽然自己没来得及尝一口, 但光是看着别人干饭，也很有成就感。


 诸葛亮备受鼓舞，心想自己未来一定可以成为五星级大厨。


 现在至少是个预备级了吧！


 他又想起自己还炖了一锅鱼汤, 转过身去拿起铁勺, 一边道：“小心噎着, 我给你盛一碗鱼汤吧。”


 阿楚摸了摸嘴上的油，回味着舌尖上残留的竹叶香。挺过最初的窘迫之后，现实其实比他想象得容易接受得多，美人如此温柔贤惠，食物的滋味又格外戳动人心，他也就不客气了，毫不犹豫道：“好。”


 陶渊明那边捧着热乎乎的竹筒饭吃了一半，看见这一幕，顿时一噎，也顾不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，慌忙出声阻止：“等等，壮士！别——”


 然而还是晚了一步。


 阿楚不明就里，闻着鱼汤的味道，看着熬成米白色的汤汁表面浮着豆腐片和他喜欢的香菜碎末，充满了迷惑性。他被勾出了馋虫，不假思索地端起碗就喝。


 下一刻，他的脸就绿了。


 怎么是苦的？！


 他低头，定睛一看，系统给出的坚定结果是：不幸失败的鱼汤·升级版（虽然没有弄破鱼胆，但是加了各种神奇的药材，非常苦！）


 阿楚：“……”


 昏迷之前，他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
 谁家大厨会在鱼汤里加药材啊，神经病！


 ……


 阿楚恢复意识，悠悠转醒醒之时，太阳已经从东南面转到了西北方。


 他睁开眼睛，头还有点晕，映入眼帘的是茅草屋顶，身上盖着厚的棉被，莫名觉得疏懒。他猛然反应过来，拉开被子一瞧，里面光溜溜的，只剩下新手村出生时必备的大裤衩——再一看，他被搬到了那张软榻上。


 这是草棚里唯一能算作是床的家具。


 阿楚裹着被子警觉地翻身坐起，一转头，便看到诸葛亮盘腿坐在门边的竹席上，手里摆弄着一团又一团的花色毛线，“唔”地拖长声音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
 他侧对着这边，只露出半张脸，睫毛下垂，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，柔和的面颊轮廓被渐渐西斜的阳光染上一层金红色。


 阿楚不自觉停下了动作，愣愣地看了一会儿。


 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失忆前，心里盘算着什么宏图大业，但此时此刻，他便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算太糟。


 常言道，逆境出英雄，再艰苦的生活，依然有人过得有滋有味。遭遇点挫折又算什么？哪里跌倒，在哪里爬起来就是，不过是种田而已！


 他叹了口气，面上微微一臊，心道，果然是之前的我太狭隘了吧。


 不知不觉间，阿楚身体放松了许多，他已经决定接纳眼前的这一切了。


 他正想要站起来，被子轻飘飘地滑下，肩膀被凉飕飕的穿堂风一吹，顿时起了鸡皮疙瘩，把他冻得一哆嗦，又连忙缩了回去。在河里泡了那么久，那时身体已经麻木，倒不觉得疼痛或是寒冷，此时在温暖的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，身体反而变得娇气许多。


 真是安逸使人堕落。


 嗯，说起来，他衣服呢？


 阿楚扭头张望。


 然后他在草棚不远的晾衣绳上看到了他的装备。


 被断木、碎石摧残一番，经历了河水反复冲刷的洗礼，挂在晾衣绳上，露出一个又一个狰狞的大洞，而腥臭味已经被洗去，散发着皂角的清香……嗯，区别是，变成了崭新的抹布。


 这时，诸葛亮察觉到动静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
 “朋友，你很阔绰呀。”他微笑，“连腰带都是橙字装，要是直接扔掉太可惜，还是留下来，找几个会看看能不能修补吧。”


 还会缝衣服！这是什么心灵手巧的……田螺姑娘？


 阿楚心底撼动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

 “你到底是……谁？”


 酒足饭饱的午睡后，他的嗓音还是有些哑。


 一只小母鸡围着诸葛亮转悠，咯咯叫着，它全身羽毛几乎都是纯白的，玲珑剔透，只有尾巴尖掺杂着几根黑羽，长得小巧精致。


 它低头啄着毛线团，被诸葛亮抬手轻轻拂到一旁。


 “阿楚，”他念着这个名字，声音清越明朗，和颜悦色地问，“你应该识字吧？”


 年轻男人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

 诸葛亮拿起笔，在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表字。


 他确实认得，这姓氏很特别，只要见过一次，就绝对不会忘记。


 “孔明……”阿楚慢慢念出来。男子成年礼后，由长辈取表字，能有完整的姓名字号，便不可能是寻常的平民，而诸葛亮光是看着就难以和“乡野莽夫”这种形容联系在一起。


 他抬眼看向诸葛亮，对上他明亮清澈的动人眼眸，心想，人如其名。


 他以后也会记住的。


 “这里又是哪里？”阿楚接着问。


 诸葛亮便如实回答，他听了便皱起眉头，觉得十分陌生。


 从地界来算，这也算是曾经的楚地，但实在是一个太小的村庄。把这地名拿出去说，就像是往浪涛滚滚的长江里扔了一颗石子，连个水花都找不到。


 “能想起来你是从哪里落水的么？”


 阿楚摇头。


 “应该……离这里很远。”他生涩地开口，慢慢地想着，一边回答，“此处若属于长江支流，那我应当是从上游……”


 诸葛亮却摇了摇头。


 “那倒未必。”他放下那团毛线，向外面勾了勾手指。


 阿楚一愣，看着地上一口井里突然冒出个黑影，跳出来落在泥地里，一身湿漉漉的，啪嗒啪嗒朝这边欢快跑来。


 如果，能把这种动作称之为“跑”的话。


 他仔细看清了，那是只长满了触角的章鱼，若是不仔细看，应该会误以为是一团随处可见的污泥。


 小章鱼顶着一个凶残的“35级六眼水神”的标签跳到了诸葛亮手心上，喷出一串串小水花。


 “喏，其实是它游泳的时候发现了你，把你一路拖回来的。”他笑吟吟地介绍道。


 三双眼睛转过来，伴随着两三只触手的胡乱挥舞，啪哒哒哒，一股水溅到了阿楚的脸上。


 阿楚：“……”


 六眼水神？


 这个名字，似乎撬动了他心底里某处记忆的枷锁……


 唔，不过想不起来也没关系，他可以问一问自己的指引精灵。


 在系统的帮助下，阿楚在某个榜单记录中看到了BOSS六眼水神唯一的通关记录，来自一个匿名玩家，时间：半个月之前。


 他猛然抬起头，震惊道：“你居然就是那个水上霸主？！”


 35级深渊BOSS！这人不是才27级吗，半个月之前肯定还不到25级，怎么做到的？


 诸葛亮面带微笑，对他强烈的反应表现得很平淡，纠正道：“是水下。”


 水上和水下其实是一个意思，阿楚没接这话，心中惊疑不定。


 或许不是田螺姑娘。


 是他以貌取人了。


 “那我们现在该聊聊你的未来了。”诸葛亮继续说，“我之前的提议，你有什么想法么？”


 阿楚欲言又止。


 他不知道多久没刮胡子了，大半张脸都被挡住，看不清楚神情。


 诸葛亮体贴道：“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

 男人支支吾吾，手里抓紧了被子：“能给件衣服不？”


 “当然可以，”诸葛亮说，“你要选第一种，就算在全套服务里，不算你价钱了，如果第二种，那我先给你报个价，再将利率一并告诉你，也好让你有个估算……”


 他很快将一套崭新的袍子拿出来，放在床边。


 25级绿色布衣，外面搭一件褂子，微乎其微的属性，摸上去手感略微粗糙，除了能不让人裸奔以外，就没什么用处了。


 诸葛亮伸出手掌，纤长白嫩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：“五个银币，下个月之前给我，延期每月加一块。”


 这还只是一件衣服！


 阿楚呆了下，在心中算了又算，不禁暗暗吸了一口气：“这也太霸王……条款了。”


 诸葛亮微微苦恼：“太贵了么？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生意，不太熟悉行情，不要紧，以后就慢慢习惯了。”


 阿楚：“……”


 他还有别的选择么？


 再怎么觉得自己矜贵的身份不能坐着坐那，如今一摸口袋，什么都没有，除了耐久度逼近0的的金色全套装备，连个铜板都抠不出来。


 怎会如此！


 只能咬咬牙，答应下来：“我选第二种。”


 打工人就打工人，总比家奴来得好听！


 诸葛亮早有准备，拿出从村长那儿要来的三方协议，立刻与他签字画押，定下了这份牢不可破的雇佣关系。


 一份给阿楚，一份自己留着，还有一份要拿去官府登记入册，等于在系统那里走个流程。


 阿楚收起协议，仍觉得微微憋屈，问：“晚上我住哪？”


 他有自知之明，这草棚里的小床只够睡一个人，诸葛亮再好心，不可能自己露宿野外。


 “不用担心，刚才只是图方便，才让你在这里睡一会儿。我之前帮过铁匠的忙，在他那里租了半间屋子，你今晚就可以住过去了。”诸葛亮整理好纸笔，“你若是愿意，今天可以在附近逛一逛，先熟悉下环境，但不要走太远，容易迷路。休息好，明天起来我有工作要交给你。”


 阿楚点点头，沉着问：“现在就我一个人？”


 “嗯，还有另外一位朋友。”诸葛亮轻咳，“是帮我看院子的。在新房造好之前，只能委屈你们先挤一挤了。”


 他眸光一转，看着诸葛亮，这弱不禁风的样子，一个人住在乡下是不太安全，要找护卫看家也能理解。


 “阿楚？”诸葛亮见他没反应，又唤了一声，“唉，你要是不习惯，也没办法，乡下条件有限……这段时间的租金我可以给你免了？”


 阿楚这才回过神来，没去计较租金的问题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这样叫我，我还是不习惯。”


 “嗯……”


 “既然你是读书人，不如帮我重新取名取字。”他提议。


 诸葛亮微微诧异：“你比我年长一些，哪有我帮你取名的道理？再说了，你之前不是有过……”


 说到这里，他稍稍停顿。


 “你原来的身份，我会留心帮你找的。”


 阿楚却说：“无所谓，既然是我主动抛下的，找不回来也罢。”


 当然，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，诸葛亮愿意帮他找，他自然会领情。


 诸葛亮也定定地看着他。


 他突然说：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

 阿楚不明其意，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，已经很近了。难道……


 他慢慢地走上前，看着诸葛亮一眼不眨地望着自己，逐渐靠近，神情愈发温柔，朝他伸出手。他莫名心跳加速，发红的脸颊被轻轻地触碰，发觉他的指腹也十分柔软细腻。


 诸葛亮被胡茬扎了一下，缩回了手指，叹气：“你等等再走，我帮你打理一下。”


 阿楚问：“算钱么？”


 “不算。我看着觉得不舒服，就当……练手。”他答道。


 阿楚点点头，满口答应下来，看诸葛亮这屋子就知道，他是个很爱整洁的人。


 刮干净胡子，又理了个清爽的发型，诸葛亮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。


 他放下小剪刀，摸着阿楚的脸仔细打量。


 原先只觉得是个毛发浓密的糙汉，没想到长得还不错，也比他想象得年轻一些，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眼珠黑白分明，鼻梁挺拔，英气逼人。


 他个子也高大，肩膀宽厚，胸前衣襟都被矫健的肌肉撑得微微鼓起，往诸葛亮身前一站，容光焕发，精神抖擞，不免让他觉得有些压力，微微后退一步。


 “行了，就这样吧。”诸葛亮十分满意，把他推了出去。


 走出去时，正好撞上孟浩然出来遛狗，几双眼睛互相看看。


 “孔明！”孟浩然打量着这位高大猛男，微微倒吸一口气，眉毛不忍地拧起，“就算是……是被那不长眼的李太白抛弃了，你也不能自暴自弃，这么快就另寻新欢啊？”


 诸葛亮：“……？”


 他刚打出一个问号，阿楚就皱起了眉头。


 “你有前男友？”他嗓音低沉下来。


 诸葛亮说：“没这回事。什么前男友，压根就——我们只是……嗯……”


 他一时语塞。


 这时候若是说，只是再单纯不过的朋友，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信服力。


 但他与李白，的确没到那层关系，也不知道孟先生误会了什么，发表了如此令人汗颜的惊人之语。


 他顿了顿说：“就只是……我不小心喝醉时，犯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。”


 阿楚：“……！！” 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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